第3章 吊唁(一)-《山海渡灵人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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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压了三个月,像一块石头,沉甸甸地坠在最深处。他曾无数次设想过再见到令狐曲的场景——也许是在朝堂上,两人隔着人群遥遥相望,然后各自别过脸去;也许是在某次宴会上,觥筹交错间彼此假装不认识;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。

    他唯独没有想过,令狐曲会主动来找他。

    “听说杜家娘子出了事,我猜你一定会来。”令狐曲走上前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你我昔日在荥阳,同吃同住,同窗苦读,虽非血亲,却亲如手足,兄与杜家娘子的婚事,我虽多有不满,但如今……逝者为大,况你与她确有婚约在身,你来吊唁是人之常情,我陪兄来吊唁,亦是正理。”

    樊义山将令狐曲的每个字都听在耳朵里,三月前,他还在恩师的丧礼过后,痛骂于他,骂他是背恩负义、贪图富贵之徒,时隔三月,竟通情达理得像换了个人,让他好不习惯。

    见樊义山沉默着,不知所措,令狐曲叹息了一声,说道:“我不该因家父之死,迁怒于你,他老人家的死,与你无关,是人寿已尽。至于你未能送他老人家出殡,亦是杜茂源仗势欺人,以婚事相逼,你不答应他,他便不会放你走。说起来,你与杜娘子有了婚约,还是因为你要去参加家父丧礼,不得已而答应的……”

    令狐曲一桩一桩说来,终于是把自己说通了。

    樊义山的心口猛地一酸。

    樊义山与令狐曲的渊源,要追溯到荥阳。

    那一年樊义山十四岁,父亲过世已四年,家道中落,他与寡母相依为命,靠替人抄书、舂米度日。他虽贫寒,却生性聪颖,尤擅古文,在荥阳一带小有名气。

    令狐曲第一次听说“樊义山”这个名字,是从父亲令狐良口中。

    那日令狐良从外面回来,兴致勃勃地对他说:“今日在街上遇见一个少年,替人抄书,我看了几页,文采斐然。问他师承,说是自学的。这样的人才,埋没在市井里,太可惜了。”

    令狐曲便来了兴致:“父亲不如把他领回家来,与我一道读书,如何?”

    次日,令狐良亲自登门,将樊义山带回府中。

    令狐曲还记得樊义山第一天到府里的样子——瘦得像根竹竿,衣服洗得发白,袖口还打着补丁,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,像是深秋的星子。他站在令狐家气派的门廊下,不卑不亢,拱手行礼,声音清朗:“学生樊义山,见过先生。”

    令狐良将他安排在与令狐曲相邻的书房里,让两人一同读书、一同习文。

    令狐曲比樊义山略小两岁,对刻苦用功的樊义山天然有股子好感,这个穷小子身上有一种难得的东西——不服输的韧劲。抄书到三更,天不亮又起来背书;一篇骈文改七八遍,改到自己满意了才肯交;练字练得手指磨出茧子,用布缠一缠,继续写。

    “你不累吗?”令狐曲有一次问他。

    樊义山笑了笑,云淡风轻说道:“累。但比起舂米,写字轻松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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