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二章 南望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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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长沙待得很是烦躁,自从汉水之战结束,他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闻到过战场上那种令人迷醉的血腥味了。
对于他这样一个为战争而生的人来说,没有仗打的日子,实在是很难受。
可是,那帮地头蛇太能忍了。
忍到了陆沉一点把柄都抓不到的程度。
没办法,既然别人不给理由动兵,顾怀那边又严令不许擅启战端、不许破坏府衙信誉,陆沉也就只能强压着心头的杀意。
他在长沙,冷眼看着那些文官像蚂蚁搬家一样,一点一点地将《恤民令》推行下去;看着那些在长沙一战中被杀破了胆的残余宗族,像鹌鹑一样伏低做小,任由官府剥夺他们的特权。
直到长沙和武陵的一切都走上了正轨,底层的百姓开始分到了土地,对荆襄府衙产生了归属感。
陆沉才直接拔营,带着他的亲卫营和近万精锐,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零陵郡,直接坐镇在了这郡治之中。
而他这一来,算是彻彻底底断了某些人的念想,把这两郡在暗地里最后可能翻起的几朵浪花,给碾碎压平了下去。
这一呆,便是大半年的时光。
......
四季流转,这些时间里,虽然因为有着当初的承诺在,陆沉没办法像在武陵和长沙那样大开杀戒,字面意义上彻底瓦解那些豪门宗族。
但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?
既然不能明着杀,那便来阴的,用阳谋去肢解!
他做的最果断的一件事,便是彻底剥夺这些地方宗族豪强的武装力量。
对于那些在投降时,试图继续保留宗族部曲和私兵的世家,陆沉以荆南大军统帅的名义,直接下达了一道军令:为了防备岭南百越可能的北上侵扰,零陵、桂阳两郡进入整训状态。
借着这个名义,他强行将零陵桂阳原有的郡县兵丁,连同那些世家大族里的私兵部曲,全数集结到了大营之中。
宗族豪强们虽然不情愿,但面对陆沉这种不太会和他们讲道理的人,也只能乖乖把兵力交出来,他们原以为,这不过是走个过场的操练,等练完了,人还是得还给他们。
但他们想错了。
当这些地方武装进入大营的第一天,陆沉便将麾下经历过数次血战的精锐老卒作为骨干,强行将这数万名地方武装彻底打散。
没有按县编制,更没有按宗族编制,而是完全随机地混编入各个百人队、千人队中。
原本抱团的宗族私兵,立刻被稀释,紧接着,便是长达几个月的狠辣操练。
在这个过程中,不出陆沉所料,那些习惯了在地方上作威作福、听调不听宣的地方军头和宗族子弟,受不了这种苦,更受不了荆襄将领的随意打骂,暗中串联,试图煽动营啸哗变,逼迫陆沉让步。
这正中陆沉下怀!
当晚,哗变刚刚露出苗头,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刀对砍,他们便发现月光下好奇看着自己的甲士已经围死了营寨。
没有任何废话,陆沉直接以战时军法,当着上万人的面,直接将那一批试图煽动哗变的三百多个地方军头、宗族子弟,全部砍了脑袋!
人头在大营的辕门外堆了起来,鲜血染红了整个校场。
在这个过程中,两郡的各大宗族自然慌了神,他们提着各种金银宝物,跪在陆沉下榻的行辕外哭天抢地地求情,甚至搬出了当初顾怀给出的承诺。
但陆沉一概不见,不理会任何求情,更不接受任何贿赂。
他完全以最高标准的战时军纪,来约束这片明明处于承平之地的军队。
于是,两郡的宗族豪强们终于发现,他们引以为傲的那点私兵武装,在陆沉的屠刀和阳谋下,短短月余时间,便如冰雪消融一般,土崩瓦解。
武装被解除,零陵和桂阳的宗族,虽然依旧庞大,但再也无法对荆襄政权构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了。
不过做完了这一切,陆沉的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成就感。
这算什么?也不过是顺手杀几条虫子罢了。
当然,在这无聊的时间里,除了用手段压制地方、肢解武装之外,他也不是什么正事都没做。
他一直在看着南方。
看着那片被迷雾和群山笼罩的岭南。
他不知道远在襄阳的顾怀,有没有和他想到一块去--但事实上,当他来到零陵这片土地,站在城墙上向南眺望的那一刻起,他就一直在做一件事情。
他频繁地派出精锐斥候小队,伪装成商贩、猎户甚至流民,沿着潇水顺流而下,冒着山林里的瘴气和毒虫,对那条古老残破的潇贺古道,进行着详尽的军事测绘。
水流的深浅、河道的宽窄、沿途可供大军扎营的平地、能够布置伏兵的险要隘口、乃至当地土著部落的分布和风土人情...
一份份绘制的草图,带着密密麻麻的标注,汇总到陆沉的案头。
因为,陆沉觉得,零陵,从来都不是荆襄政权向南扩张的极限!
相反,以南岭那五座绵延的山脉为界,山脉以南的岭南,乃至更远处的交州,恰恰是荆襄政权在未来一个绝佳的、大有可为的、且可以进行长期经营的后院!
零陵以南,便是巍峨的五岭山脉,它是荆襄政权所在的荆州与广阔的岭南地区之间,一道难以逾越的天然地理屏障。
而越过这道险峻的五岭,展现在眼前的,便是一片与中原截然不同的广袤天地--岭南与交州。
这里的疆域很是辽阔,在如今的绝大多数中原人,包括那些朝堂上的衮衮诸公眼中,岭南和交州,是一个听名字就会让人感到皱眉头的鬼地方。
为什么中原王朝历朝历代,在惩治那些犯下重罪的官员或穷凶极恶的罪犯时,最严酷的刑罚之一,往往都是一句“发配岭南”?
因为在此时的认知里,去了岭南,就等同于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,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。
那里远离中原教化,是真正的化外之地,气候湿热难当,一年四季彷佛都在蒸笼里,更为恐怖的是山林中弥漫的瘴气,中原人一旦吸入,往往会染上疟疾等恶疾,高烧不退,十死无生。
丛林里毒蛇猛兽横行,更有那些茹毛饮血的百越土著部落不时出没,他们不通汉化,极度排外,擅长在山林中使用毒箭和陷阱,中原的军队一旦深入,往往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,便会在湿热和疾病的折磨下溃不成军。
交通的极度闭塞,加上恶劣的自然环境,使得中原王朝虽然在名义上将这些地方划入了版图,甚至设了郡县起了名字,但实际上,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直接统治。
朝廷大多只能派遣几个不怕死的官员,去沿海的几个地方做做样子,至于广大的内陆和山区,依然是土司和当地豪强自治的天下。
所以,中原人怕岭南,朝廷也不愿意在岭南多耗费精力。
但陆沉不怕。
此刻的他站在城墙上,回忆起这大半年来,他曾数次向远在襄阳的顾怀去信。
如今的荆襄,经过《恤民令》的推行,内部发展得极好,兵精粮足。
也就是说,时候差不多了。
他向顾怀建议:如果觉得现在北上中原还为时过早,那么,至少可以发兵北上,再次拿下南阳!
只要重新占据了南阳盆地,以及将方城那道中原南下的门户关上,从此荆襄进可攻退可守,彻底立于不败之地。
但是,这些建议全都被顾怀批复否决了。
“时机未到,暂缓兵戈,休养生息。”
看着这些批示,陆沉闲极无聊,憋得难受,也就只能将目光越过五岭,往南边打起了主意。
这一琢磨,他竟然发现,在如今荆襄割据一方、随时可能面临多面夹击的背景下。
向南发展,似乎...还真是一个极具战略眼光的奇招!
首先,这可以完美地避免荆襄过早地陷入中原泥潭。
中原,自古乃四战之地,无险可守,群雄逐鹿,今天你打我,明天我打你,过早地把荆襄这点积攒起来的精锐家底投入进去,只会白白消耗自身的实力,让别人坐收渔翁之利。
而南下,则能以相对小得多的代价,避开中原主战场,获取到堪称巨大的战略纵深!
其次,岭南虽然开发程度远不如中原,但胜在地域广阔,且没有强大的割据势力,只要能够克服地形和气候的困难,将其纳入荆襄的直接统治之下,荆襄便拥有了一个退可守、进可攻,源源不断提供钱粮和兵源的大后院。
最重要的是,掌握独特的战略资源!
交州,那可是濒临南海的区域,是罕见的海上贸易枢纽!
控制了交州,便意味着控制了通往海外的航线,在江南乱战的情况下,这意味着难以想象的庞大财富,在那里,可以通过海船,源源不断地获取到中原稀缺的香料、璀璨的珍珠、珍贵的犀角等贵重物产。
不仅如此,南方的丛林里,还有着让中原骑兵闻风丧胆的特殊兵种--战象!
对于这乱世来说,有了这些财富和资源的支持,荆襄的发展,完全可以跳出仅仅依靠土地农耕的模式,走出另一条以商养战、富甲天下的全新道路。
陆沉越想越觉得劝顾怀放弃逐鹿中原,选择南下征百越才是正道,虽然理智告诉他,这份蓝图,少说也得花上五年、甚至十年的时间去经营和开拓。
但他也不急,眼下,他也只能趁着闲暇,多派些斥候,多画几张地图,为将来可能到来的南征多做些前期准备罢了。
“可惜...大好版图,若是能向南开疆扩土,饮马南海,即使这几年不能去中原逐鹿,不能痛饮敌人的鲜血,倒也是极好的...”
风中,他的呢喃声没人听见。
在零陵的这段岁月,他是孤独而压抑的。
江北再无战事,荆南也被压平,江南的乱局荆襄注定不能去掺和,北上中原现在看来还遥遥无期...对于为战争而生的他而言,这种长期为了大局,而不得不与朝廷保持着默契的对峙,为了维稳而不得不按兵不动的生活,无疑是一种折磨。
也不知道,还要熬到什么时候。
就当陆沉感叹完这一句,准备再巡视一会儿,便抽身回去处理公务时。
“噔噔噔!”
一名浑身是雪的亲卫,快步冲上城墙,来到陆沉身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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